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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余泰明:伟大的诗歌逾越时代,糟糕的诗歌却代表着时代

访谈余泰明:伟大的诗歌逾越时代,糟糕的诗歌却代表着时代

分类: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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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余泰明(Thomas Mazanec),美国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校区(UCSB)东亚语言与文化研究系助理教授、普林斯顿大学博士,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诗歌、唐代文学、对照文学、数字人文和翻译研究。克日,由他提议组织的“最糟糕的中文诗歌”(The Worst Chinese Poetry)学术钻研会回响热烈。汹涌新闻·私人历史对余泰明举行了专访,谈及他对中国诗歌的兴趣、什么样的诗歌被以为是“糟糕的”等问题。以下为访谈正文。

余泰明

对“糟糕”诗歌的兴趣

汹涌新闻:您什么时刻、什么契机最先对“糟糕的中文诗歌”有兴趣的?

余泰明:我对“坏诗” (Bad Poetry)感兴趣是由于拥有第一手履历。在接触汉学之前,我很想成为诗人。在学习诗歌创作这项手艺的历程中,我写了许多失败的诗。我想这样的体验是异常普遍的:我们所有人,纵然是那些最有先天的人,也是从无知无知的阶段最先学习。从一无所知到如鱼得水,再从如鱼得水到炉火纯青,这是一个渐进的历程。而在这个历程中,不能阻止的是,我们在一最先会很“糟糕”。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脑海中萦绕着“坏诗”这个看法。

当我成为了对唐诗有兴趣的研究生后,从英文翻译到中文原文,我阅读了这一时期所有伟大诗人的作品——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李贺、李商隐和其他经典作品。毫无疑问,唐诗的岑岭也是天下文学殿堂中瑰宝。

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在唐诗选集里,少数几首诗总在重复泛起?我住在中国的时刻,看了那时很受迎接的节目《中国诗词大会》和《中华好诗词》,竞赛的试题总是那些最著名、最精彩的作品。那其余的作品呢?事实从唐代撒播下来的作品有49190首之多(《全唐诗》42863首,《全唐诗补编》6327首),显然,它们不能能所有都是好诗。举例来说,学者西川在《唐诗的读法》、汉学家柯睿(Paul Kroll)教授在学术专著中都指出,人人耳熟能详的《唐诗三百首》只占唐诗的凤毛麟角——少到只有0.6%。因此我异常想知道,若是博览所有的唐诗,我们将从中学到什么。

汹涌新闻:您的博士论文和现在的研究偏向是唐末诗僧,主要是贯休(832–913)和齐己(864–937?)这两位诗僧,叨教您的研究兴趣和“坏诗”这个话题的联系是什么?

余泰明:一直以来贯休和齐己的诗歌都被以为是“糟糕”的,缘故原由主要有两点。首先他们都来自政治衰败的时代,许多文学谈论家都信托诗歌的潮水反映了政治的潮水,以是坏的统治就会发生坏的诗歌。举例来说,宋代的指斥家吴可在他的《藏海诗话》中说“唐末人诗轻佻”。任选一部现代学者写就的唐代诗歌史,无论是中国学者骆玉明、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照样美国学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你会发现唐末的诗歌都被忽略了,由于它们被以为不够有趣。不外这并不是中国文学史独占的征象,在希腊和拉丁诗歌中,人们对“古典时代晚期”(late antiquity)也持同样的私见。西方的古典时代晚期的诗歌,就似乎中国的齐梁时代和唐末的诗歌,一直被以为流于形式、堕落颓废、沦落声色、愚昧迷信、逃避现实和模拟前人。我所研究的诗僧仅仅由于在时代上对照“晚”,就被以为是“坏”的诗人。

第二个缘故原由是由于他们都信仰释教。中国诗歌传统的主流一直有将释教诗歌边缘化的历史。最显著的就是人们抱有一种偏见,以为僧人的诗歌有“蔬笋气”,就像素食一样寡淡无味,而文人的诗歌则甘腴适口。这一谈论来自于宋代,它的差异版本被以为来自欧阳修和苏轼,而且一直撒播了几个世纪。中国学者周裕铠和美国学者蒲杰圣(Jason Protass)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纵然是在宋代以前,文人也很轻视僧人的诗,对它们只称“偈”(ga?tha?)而不称“诗”。拾得曾为自己辩护说,“我诗也是诗,有人唤作偈。诗偈总一样平常,读时须子细。”几年前我就这个问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揭晓在汉学杂志T'oung Pao(《转达》)上。无论若何,毫无疑问的是,历史上大多数文人以为真正的诗歌是属于儒家学者的,僧人没有能力创作出诗歌的杰作。只管云云,我却以为贯休、齐己、皎然的诗异常吸引人,与他们在文学史上糟糕甚至平庸的名声形成鲜明对比。因此,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获得足够的重视。

汹涌新闻:西方学者的身份若何影响您眼中“糟糕的中文诗歌”?

余泰明:我接触中国诗歌对照晚,是20岁左右在大学里。我的发展环境中,随同着的是《圣经》、莎士比亚、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等,因此我会不自觉地从对照文学的角度看待中国诗歌。我在阅读中国诗歌的时刻,总会在我读过的其他诗歌中寻找共识——英语的、法语的、希腊语的、梵语的。当你只接触一种语言和文化的时刻,深入思索很容易,但坦荡思绪却很难。相反,浏览多种语言会让你的思绪被打开。我小我私人激励所有学习文学的学生——无论来自那里——至少要对两种文化有扎实的知识,这样可以阻止在研究一个问题的时刻眼界太过狭窄。

汹涌新闻:哪些前人的学术功效对您研究“糟糕的中文诗歌”有所启发?

余泰明: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专注于这个话题的学术研究,除了著名学者陈尚君一篇有关唐朝“恶诗”的博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有关文学品味和指斥的研究是许多的。和我一起组织学术钻研会“最糟糕的中文诗歌”的两位同事,李小荣教授和徐杭平教授,都在他们的研究中提到了被边缘化的诗歌。李小荣教授最新的学术专著研究古代香艳诗——一种曾被以为“不道德”因此一再被禁的诗歌种类。徐杭平教授一直在翻译和研究余秀华的作品,作为一名身患残疾的诗人,她的作品在性的方面也很勇敢,而且曾经引起一些争议。能够和这两位我一直很尊重的学者互助“糟糕的中文诗歌”这个问题,我感应很幸运。

“糟糕的诗歌”并不真的糟

汹涌新闻:由您牵头组织的“最糟糕的中文诗歌”(The Worst Chinese Poetry)是一个什么样的学术流动?

余泰明:我和我的两位同事李小荣教授和徐杭平教授配合举行了这个名为“最糟糕的中文诗歌”(The Worst Chinese Poetry)的学术流动,这个项目意在使用“糟糕的诗”、“歪诗”、“坏诗”这样的看法重新思索中国文学史。

这个流动分为三个部门:在2021年四月,我们举行了一系列小型钻研会;2021年6月举行对民众开放的在线圆桌集会;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出书一本学术专著——《最糟糕的中文诗歌:一部谈论性选集》。

我和这本书的其他合编者正在为这本书最终的形式和内容亲热商议。我们希望这本选集在结构上是条理清晰的,能够慎密着围绕着几个主要的主题睁开,而且清晰地阐释这些主题的主要性。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仔细地选择质料和有关这些质料的研究文章。现在我们还处在开端筹备的阶段,因此最终入选的内容可能会有一些转变。

我们的备选话题有许多。举例来说,我现在正在读一些由电脑创作的古风诗歌,在气概上类似于唐诗。我所思索的问题是我们还应该用什么样的尺度去评判用电脑天生的诗歌(computer-generated poetry)——相比于人类所创作的诗歌,我们的尺度应该加倍宽容照样加倍苛刻?一个唐代诗歌的研究专家,面临一首电脑天生的诗歌和一首由唐代不着名诗人所写就的平庸之作,他/她是否能够分辨?我的研究还在举行中,以是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否能够与其他与会者提出的问题相辅相成,也不能确定最终这个话题是否会进入我们的选集。

无论若何,我们都很清晰,无论我们选择哪些内容,最终这本书都不能能是无所不包的(comprehensive),有许多诗歌的糟糕是不能否认的,但它们纷歧定能够发生有趣的而且和审美或历史有关的问题,好比那些据传为军阀张宗昌所做的打油诗。另有一些诗歌代表了文学史上诗歌谈论的重大转达点,但它们并没有“坏”到可以列入“最糟糕的中国诗歌”。

集会海报

汹涌新闻:这是一个“糟糕的中文诗歌”的“吐槽大会”吗?非学者的民众应该若何明白这个主题?

余泰明:首先要明确,我们这里所说的“中国”更多的是一个语言文化的看法——由中国的任何一种语言文字写下的任何器械。我们所研究的诗歌并不局限在“中国”这个国家的局限内,也不局限于中原文明,或者是汉族的文学。在我们集会中,有一些研究问题并不属于狭义的“中国诗歌”,也不是“中文”的。例如,集会中包罗日本和韩国的汉诗研究,也讨论了汉语和满语、汉语和法语夹杂的诗歌。在时间上,我们的局限也很广漠,最早的研究工具是《诗经》和《楚辞》,也有最近三年内创作的网络诗歌。

另外,并非由我们(这个流动的组织者和介入者)认定哪些诗是“坏诗”。若是把我们对于利害的看法加诸于听众,那么这个集会就很无趣了。作为学者,我们认真发现和梳理出哪些诗歌在历史上被以为是“坏”的而且研究其深层缘故原由,这才是有趣的问题。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对一些看似“反常”的诗歌做出严肃的讨论。“糟糕的诗”在此处绝不是一个负面的看法。我们作为学者并不以为这些诗歌是糟糕的,恰恰相反,我们以为这些在历史上被以为“坏”诗歌也是最有意思的诗。我们仔细地研究中国文学史中对一些诗歌不那么正面的谈论,而且试图找出这些谈论背后美学、政治、道德、社会等方面的缘故原由。

汹涌新闻:在集会上讨论了哪些“坏诗”,能否举一两个例子?

余泰明:有趣的例子异常多,美国西方文理大学张楣楣教授引用了宋代王安石的《怀元度四首 其二》:

舍南舍北皆春水,

恰似蒲萄初酦醅。

不见秘书心若失,

百年多病独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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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第一、三、四句用的是杜甫的诗,第二句用的则是李白的诗。每句诗在新的语境中被赋予了新的意义。从现代、西方的角度看,这可能会被以为是一首“坏诗”,由于这首诗是非原创的(unoriginal)——既没有抒发王安石的情绪,也让不领会中国古代诗歌传统的人摸不到头脑。第二句诗在此处甚至显得滑稽可笑:把“春水”比做发酵的葡萄酒,从颜色和气息上似乎都纰谬。

然则古代的读者对这首诗的抨击点则是完全差其余问题——这首诗前两句和后两句的不协调。前两句描绘出一幅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春天图景,尔后两句则是对离乱和老去的叹伤。对于古代的读者,这首诗没有一个统一(unify)全诗的情绪或者画面,因此被以为是一首坏诗,而这恰恰说明晰已往的读者对于诗歌怀有怎样的期待,而这种期待又与现代的读者何等差异。

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戴文琛(Vincent Durand-Daste?s)教授引用了清代一篇关于“放屁”的“赋”:

其为声也,非金非石,非丝非竹;或裂帛而振响,或连珠而叠出,或哑哑而细语,或咄咄而疾呼;或为唏,或为咦,为呢喃,为叱吒,为禽啼兽吼,百怪之奇音。

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馀;而受之者,笑廉耻之不足。

其为物也,如兽之獍,如鸟之鸱,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荆棘,拟以罪而罪无可拟,施以刑而刑无可施。

其为害也,惊心振耳,污商彝夏鼎之光;绣繻锦服,掩其光耀;珠宫贝阙,晦其琳琅。

众所周知,“赋”一种起源于汉朝的、备受尊崇的文体,它的气概华美而夸张,多用于形貌绚烂的帝都和盛大的出猎等。而这篇赋却使用夸张地语言去形貌放屁,以获得一种滑稽的效果。它的“糟糕”之处,显然在于内容的“粗俗”(vulgarity),以及滥用(misuse)“赋”这一享有高尚职位的文体去写作这样一个主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险些有点像美国牙医兼诗人苏莱曼·布朗的作品《牙颂》(Dentologia)——一首揭晓于1840年的、有关牙齿疾病的英文“史诗”。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坏”有的时刻来自于一个学者的“虚伪”(pedantry),而作育这样一小我私人物则需要一个完整的经典教育系统。

汹涌新闻:可以谈谈那些最伟大的诗人好比李白、杜甫的“坏诗”吗?

余泰明:伟大诗人的“败笔”要比糟糕的诗人所写的“坏诗”更有意思。有一本经典的英文“坏诗”选集《毛绒玩具猫头鹰:一本坏诗的选集》,在序言中,编者温德汉姆·刘易斯(Wyndham Lewis)和查尔斯·李(Charles Lee)讨论了这个问题。他们把这种败笔归因于“突降”(bathos,一个文学看法,指写作的用词突然从正式变为庸俗谬妄,并非一定是刻意的)——“当情形急转直下,从岑岭跌到谷底,诗人越著名,这种下滑就越令人难以忘怀,登高跌重得越响亮。”

以杜甫为例,他在诗歌经典中的职位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这造成了两个效果:一、他的作品现存的数目是极其重大的(有一种说法是1158首,在唐代排名第二,仅次于白居易的2643首),这就意味着单纯从概率上来说,很可能会有不那么精彩的作品。二、由于杜甫享有高尚的职位,那些提倡偶像损坏(iconoclastic)的指斥者会更多地把他作为攻击目的。举例来说,在我们集会中,香港浸会大学的章琛(Chen Zhang)教授讨论了王夫之。王夫之很崇敬杜甫的一些诗歌,然则却以为另外一些异常“汗漫”(太过的)、“纵横”(缺乏控制的)、“非分相推”(不准确地假定一些事情)、“鄙”(太过刻薄)、“俗丑”(太过粗俗)、“杂沓”(杂乱无章)。从张教授引用的这段话中可以窥见一二:

评杜甫漫成(1021)

杜诗情事朴率者,唯此自有风味,过是则有“鹅鸭宜长数”、“计拙无衣食”、“老翁难早出”一流语,先已自堕灰尘,非但学之者拙,似之者死也。杜又有一种门面摊子句,往往取惊俗目,如“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装名理为腔壳;如“致君尧舜上,再使习惯淳”,摆忠孝为事态:皆此老人品心术学问器量大北阙处。或加以不虞之誉,则紫之夺朱,其来久矣。七月、东山、大明、小毖,何尝云云哉!

“糟糕的诗歌”是一个深刻的文学看法

汹涌新闻:这个学术项目中,您以为最有意思和最具创新性的话题是哪些?

余泰明:当我们想到诗歌的时刻,我们首先想到的是那些伟大的作品。读者想要读最好的作品,先生也想要教最优美和最有趣的诗。作为学者,我们需要注释什么作育了好诗,为什么它们可以对我们发生深远的影响。然而,从逻辑上说,历史上的大多数诗歌都称不上伟大。事实上,卓越的作品才是“破例”(exceptions)——它们被以为是好诗,由于它们具有突破性。这是文学史的悖论(paradox)——我们用一两个伟大的诗人去代表一个时代(例如莎士比亚被视为伊丽莎白文学时期的代表),但这些诗人之以是伟大,是由于他们逾越了所处的时代。而被以为平庸甚至不那么好的诗歌,反而更能代表一个时代。直到近些年来,定量研究的新生长才向我们展示出早年只关注杰作是一叶障目的。

好的诗歌都是相似的,坏的诗歌各有各的“坏法”,我们想知道的是“谁”来定性一首诗是坏的,而尺度又是什么。“糟糕的诗”这个看法,可以让大多数人发生共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写过糟糕的诗或是冷笑过我们以为糟糕的诗。从另一方面来说,给一首诗扣上“糟糕”的帽子掩饰了许多主要的问题,在我们的钻研会,许多与会者都探讨了这些问题。好比说:是谁决议了“坏诗”的尺度,而谁又被清扫在外了?为什么?人们对于诗歌利害的判断是若何随着时间而改变的?哪些“坏”的特质是中国诗歌独占的,而又有哪些是普遍存在于差异文化中的?

汹涌新闻:“糟糕的诗歌”这个看法告诉了我们什么?

余泰明:“糟糕的诗歌”显示出经典(canon)的不确定性(contingency)。许多现在被认定为“杰作”(masterpiece)的文学作品,都曾经在某一个阶段被斥为“坏诗”,直到属于它们的时代到来。

英国浪漫主义代表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在被誉为他所在的时代最具创新性的作家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以为是“疯子”。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长时间没没无闻,直到T·S·艾略特对他推许备至,其作品才重新焕发生气。中国唐朝诗僧寒山从未在释教圈以外获得着名度,直到二十世纪,他的诗歌通俗的语言和惊人的意象才吸引了中国、日本和美国的现代谈论家。当我们阅读“中国文学”或者“英国文学”的时刻,对于人人所关注那些作品,它们的乐成从来就不是一定的,它们是一代代人选择之后的效果,在这种选择中,一些作品被保留和赞誉,而另一些则被摧毁和甩掉。

另有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西方著名的“厄恩·马利圈套”(Ern Malley hoax),在上个世纪40年月,澳大利亚两位极其厌恶现代主义(Modernism)的诗人有意写了一些内容糟糕且杂乱无章的诗歌,投稿给一个现代主义文学的刊物《气忿的企鹅》(Angry Penguins)。《气忿的企鹅》揭晓了这些诗,接着这两位诗人透露了他们只是在开顽笑。虽然编辑得知真相以后十分尴尬,但他接着为这些诗作了辩护,他说这两位诗人并没有乐成地写出糟糕的诗歌,而是意外地写出了好诗!而许多那一时代的著名诗人,如约翰·阿什伯里(John Ashbery)也随后示意赞成并赞美了那些诗作。

因此,当我想到“糟糕诗歌”在其他文化中有趣的案例时,我也想知道在中国古代是否也有类似的例子。这些例子引起了一个有关“糟糕”和“意图”(intention)的很有趣的理论问题:作者的意图真的要紧吗?“想要追求失败然则失败了”这件事是可能发生的吗?若是可能的话,“没能如愿失败”可以被以为是一种“乐成”吗?

另外,许多诗歌被叫做“坏诗”,仅仅是由于它们出自社会边缘群体(marginalized groups)之手。在中国文学史上,社会边缘人通常是指女性、僧人、太监、商人、业余兴趣者、残疾人、少数族裔的诗歌。相比于受到过正统经典教育的男性——我们称之为“文人”(literati)的作品,这些边缘群体的诗歌往往被忽略。而关注“坏诗”会促使我们去思索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人的诗歌会有系统、有组织地(systematically)忽视?

汹涌新闻:除了时代的缘故原由和边缘群体的缘故原由,另有哪些缘故原由会让人们以为一首诗是“糟糕”的,可以举例说明吗?

余泰明:让人们以为一首诗是糟糕的缘故原由许多,其中一个缘故原由就是诗的气概不相符民众审美。例如我在这次的集会中讨论的贾岛和“苦吟”。从晚唐到五代,“苦吟”诗风都很受迎接。人们喜欢这类诗是由于它们体现出高明的创作技巧——律诗中对偶句的精巧在这类诗中施展的淋漓尽致,创作也都经由了长时间的精雕细琢。然而到了北宋,这类诗成为了冷笑的工具,由于它们看起来用力太过且不自然——完全不是自觉发生的(spontaneous)。由此可见,随着时代的转变,好诗的尺度也转变了。

因此,若是你喜欢巧妙工致的对偶句,就会喜欢贾岛《宿山寺》中的“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但若是你以为对偶句太僵化机器了,就会以为这是一首“坏”诗。明末清初的指斥家黄生(1622–1696)在他的《诗尘》里说贾岛这句诗歌里的“流”和“走”对得过于工致,就像是“合掌”一样平常严丝合缝,但这种境界恰恰是晚唐诗人所最推许的。

有关审美问题的另一个例子泛起在中国诗人模拟外来气概的时刻。当一个诗人把外来的气概引入中国文化传统,读者既有可能接受,也有可能排挤。若是他们接受,就会说这种外来气概绝妙而有新意,若是他们排挤,就会说这种外来气概怪僻而拙劣。很显然,在二十世纪早期,当现代主义诗人使用外来的、前卫的气概——如“未来主义”(Futurism)和“象征主义”(Symbolism),这一点是很清晰的(在我们的集会中叶珂[Chloe Estep]和周安琪[Angie Chau]讨论了这个问题)。但这并不是现代诗歌中独占的问题。在中国的南北朝,当印度的释教诗歌被译介到中国,也有中国诗人改编和模拟。从审美尺度上来说,梵语和中文天差地别,由于梵语作为一门语言,异常喜欢繁复的掩饰(alam?ka?ra,古汉语中称为“庄重”或者“装饰”),因此梵文气概的诗歌翻译成汉语会显得新鲜和生硬。Diego Loukota在我们的集会中讨论《佛本行》这首有关佛陀生平的史诗时论述了这个问题。

让人们以为一首诗很“坏”的另一个缘故原由是它被以为不相符道德规范,从而侵蚀读或者听到它的人的头脑。在中国文学传统的源头,就有这样的问题。孔子说:“放郑声......郑声淫。”唐朝韩偓(844-923)的诗歌和更晚一些的香艳诗也受到过同样的指斥(后者在李小荣教授的研究中有详细先容)。有趣的是,《全唐诗》的编者们决议不收入僧人的诗——偈和道人的诗——咒也是出于同样的缘故原由。他们是这样说的:“至释、道章咒偈颂等类,全行删去,以防流弊,以正人心。”

汹涌新闻:这个研究问题若何与中国的诗歌研究对话?

余泰明:首先我可能想要质疑一下这个问题的条件,即“中国的诗歌研究”和“国际的诗歌研究”有着泾渭明白的差异。

一直以来,中国诗歌研究都是一个国际学术领域。有关中国唐诗最早的研究著作,出自一位日本僧侣空海(774-835),在唐朝时他留学到中国,把大量中国的诗集带回日本。学者张伯伟的许多研究都是关于古代日本、韩国和许多其他国家对中国诗歌的研究的。

在现代,中国诗歌研究在许多国家都充满活力——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德国、荷兰、日本、新加坡等,固然也包罗中国大陆自己。人人做研究的气概可能略有差异,然则越来越多的学者在同时跨越国与国的分界线。在美国大学里,许多博士生都来自中国,而且在结业后回到中国。美国的学者险些都市在中国学习一年、在日本学习一年。研究上的国际互助越来越常见:我和台湾政治大学的刘昭麟教授合著过,而且翻译过中南民族大学王兆鹏教授和武汉大学乔俊军的文章。许多学者都用多于一种语言揭晓文章,其中包罗我异常崇敬的贾晋华教授。我们的学术集会“最糟糕的中文诗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有来自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意大利、马来西亚等诸多国家的学者。

我由衷希望无论何种语言文学的研究都可以连续国际化,不要制造藩篱去分“彼”和“此”。我发现许多最卓越的中国文学学者都可以使用许多种语言——饶宗颐和钱锺书是最经典的例子。我还经常想到我在复旦大学的先生陈引驰教授和朱刚教授。与此同时,我也希望研究美国文学的美国学者可以阅读英文以外的学术研究功效。

汹涌新闻:您希望学者们在未来若何行使“最糟糕的中文诗歌”会媾和学术专著所带来的研究功效?这个“糟糕诗歌”的主题是否具有文学研究之外的启示?

余泰明:在会媾和学术专著都完成以后,我小我私人希望在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开设一门有关“最糟糕诗歌”的课程,这门课程不仅包罗中文和英文诗,也会涉及到其他文学传统。我想这将是教授本科生天下文学的一种很好的方式,也许当一小我私人说一首诗“糟糕”的时刻,学生们就不会再被这种说法吓到!不外在课堂以外,我希望这个问题可以促使人们去思索我们是怎样接触文学史的。举例来说,我希望那些以写一部周全的文学史为理想的学者们,能够思索他们是否只是在强调诗歌经典中的九牛一毫,照样在对完整的文学领域的生长——好的和坏的——都做出了注释。

“坏”(badness)这个看法并不只局限于文学研究领域,好比,对于坏的翻译作品的研究,可以让我们审阅许多有关多种语言文化的问题,以及若何匹配差异语言的问题,对于“坏的科学”和“坏的哲学”的研究,可以让我们探寻知识是若何在社会中被建构起来的。这个主题拥有无限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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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0-10 00:0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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